被霞光染紅的淚珠兒（小說）

文化信使/譚國財   編輯/雅賢

　　時間：上個世紀(jì)八十年代末的一大早，天剛放亮。

　　地點：土地承包第一年秋家里的一塊玉米地里。

　　人物：只有父親和我。

　　事件：我在前邊把玉米秸子一小抱一小抱的豎在地上戳齊放倒，父親在我身后用高粱秸子捆。就這么簡單，可父親和我……都哭了……

　　場景一：

　　我很賣力，臉上滿是汗水。不一會兒，我就整整齊齊的戳了很多捆兒玉米秸放倒在地上，把父親遠遠地丟在了我的后面。我轉(zhuǎn)過頭去，父親直起腰來，揉了揉胸脯，笑了。我也笑了。父親笑得很開心，我笑得更開心。我知道，這么多年來，我得到父親的微笑和贊許真的不容易。我現(xiàn)在已滿足了父親心中的兩個愿望：其一，學(xué)做人，干什么就得像什么。其二，地是自己家的了，成了主人了，必須好好呵護，包括捆秸子，不能有半點兒馬虎。否則，就屬大逆不道了。

　　場景二：

　　我戳秸子的速度越來越慢了。父親追上我，父親甩過一棵玉米秸狠狠地抽在了我的后背上，麻麻約約地疼。我相信我的后背會出現(xiàn)了一道紅紅的印子了，可我只好忍著，也不敢回頭與父親對視。我知道父親干活講究利落、氣派。對自己要求都很嚴(yán)，更何況我了。他連捆玉米秸都講究利落和氣派。先把捆秸桿的秫秸折成“V”形，然后把玉米秸子裝進V形槽里，雙手拉著V形的兩頭，用一只腳狠狠地踏實，雙手要拉緊，最終把玉米秸捆成“△”形才算合格，才能過關(guān)。父親說，這樣捆出來的玉米秸永遠是緊的，就是翻幾個個挪幾個地方都不會松散的。我很敬佩父親，他很了不起。父親沒讀過多少書，卻也能悟得到三角形的穩(wěn)定性。父親剛來到地時試?yán)α藥讉€，腳跳上去覺得松散不滿意，就拆開重捆。當(dāng)然，捆成“O”形那就更不行了。這就是父親所講究的“利落”和“氣派”吧。不就是個玉米秸嗎，至于那么認(rèn)真嗎？我想說，可我不能說也不敢說，因為父親對我一直很嚴(yán)厲。我要說了，就父親那脾氣一定會狠狠地抽我兩個嘴巴子的。說不定父親手里的玉米秸子現(xiàn)在正在高高地舉著等著我回頭呢，如果我真回過頭去與他不是好眼神地對視一下，他手里的玉米秸子馬上就會抽下來的。我松散不得，趕緊加快了速度的同時，微側(cè)過頭用眼睛的余光往身后掃，還真掃到父親手里的高高舉在空中的玉米秸。我當(dāng)時想，有能耐你就老舉著，看累誰？細(xì)一想，也不能怪父親。我知道，在父親理解，我“干什么不像什么”這純粹是對做人的詆毀。人生在這黃土地上就得依靠這黃土地好好地活著。人已成了黃土地上的主人，就得在這黃土地上好好地干事兒，否則，就是對土地爺?shù)牟痪磳S土地的侮辱，這是他絕對不允許的。

　　場景三：

　　我戳玉米秸的速度快了些，可戳得有點兒長短不齊了。父親對我更不滿了，他奔過來用玉米秸連抽了我兩下。這時，我感覺玉米秸子落到我后背上火辣辣地疼。我相信我的后背又起了兩道紅杠子了。父親冷著臉讓我返工，我咧咧嘴只好返工。這時，我發(fā)現(xiàn)父親一邊用貓眼瞪著我一邊用手在不停地揉胸脯。

　　場景四：

　　我把玉米秸戳得又快又齊了，可父親捆的速度也加快了，我并沒有落下他多少。我知道這活兒趕到這份兒上，我落下他，他一定要給我做一個樣子看，否則，他就不是我父親了，就成了土地上的大爺了。我索性坐在秸子上慢騰騰地系起了鞋帶。父親的火氣又上來了，用玉米秸在我的后背上連抽了數(shù)下，狠狠的。我很堅強，沒有哭。我知道，人生活在這黃土地上，在這黃土地上干什么就得像什么，這是我父親對我一生的牽掛。我既然我是父親的兒子，我就別無選擇，只能繼續(xù)好好地干，我得尊重父親。要不然人們怎么經(jīng)常說，雞崽兒就得會刨食小貓的兒子就得會爬樹呢？

　　場景五：

　　捆完了玉米秸，父親要撩我的上衣看看，我裹緊了上衣不讓他看。我相信我的后背已腫的老高了。

　　我說，沒什么事兒。

　　父親說，你每天干活兒像爹，可今天干活兒怎么像老牛？慢騰騰的了？

　　我只好實話實說，我放慢速度，我不能把秸子戳齊，我系鞋帶，都是故意弄的。

　　為什么？父親愣怔了一下。

　　我發(fā)現(xiàn)你不停地用手揉胸脯說明你的肺氣腫病又犯了。我怕你干活快了，病會越來越嚴(yán)重甚至危及到生命的。我能拖延點兒時間就拖延點兒時間吧。自從咱家有了地，你太愛這地了，也太累了！我說。

　　那我不應(yīng)該用秸子抽你了？我成了你的后爹了？父親說。從他的語氣上來判斷，似有點兒懊悔又不懊悔。

　　應(yīng)該！應(yīng)該！我說。

　　父親流淚了。他伸出了他那大手一下子把我扯進了他那闊大的胸膛里，用手撫摸著我的后背。在我的記憶中，我第一次看到父親流淚，第一次記得父親用他那粗糙的大手這樣撫摸著我。盡管我的后背很疼痛，可也愿讓父親肆意的撫摸……我也流淚了，任眼淚在臉上肆意地流淌……我知道父親是肝癌晚期，我在他懷里流淚讓他撫摸我的機會越來越少了，可他還不知道……

　　太陽終于露出了紅紅的臉膛，霞光把大地抹上了一層漂亮的桔紅。

　　我相信，霞光已把我父親的眼淚和我的眼淚都浸染得紅彤彤的，紅彤彤的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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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譚國財，中學(xué)高級教師，民建黨黨員，遼寧朝陽市龍翔書院特邀作家，遼寧省作家協(xié)會會員。出版了長篇小說《守住人生》，另外，刊發(fā)了散文，小說等三十余萬字。作品有散文《那家，那小草》、 《愛的傳遞》 、《大海，我見到了你》 ，小小說《我的權(quán)力我做主》、 《這貓，不是那貓，這耗子，也不是那耗子》 、《被霞光染紅的淚珠兒》，中篇小說《咱倆扛著走》，長篇小說：《守住人生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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